為什麼曾經最懂痛苦的人，最後卻成了加害者

by 馬佳歆 諮商心理師

在許多家庭與組織文化中，我們反覆看見一個令人困惑卻熟悉的現象：曾經受過壓迫、委屈與傷害的人，當他們終於取得位置與權力時，卻複製了同樣的對待方式。這樣的轉變，時常被簡化為「換了位置就換了腦袋」，但從心理學角度來看，這更像是一個尚未被修復的創傷，在權力位置轉換後的重演。

一、痛苦會被記住，但不一定被心理上「消化」

心理學早已指出痛苦本身不會自動轉化為同理，只有被理解與整合的痛苦，才可能轉化為慈悲。在長期被壓迫的關係中（例如媳婦—婆婆、下屬—權威者），個體真正學會的時常是(1)忍耐才不會被懲罰(2)服從才有生存空間(3)權力是唯一的安全感來源。

二、社會學習理論：人會複製「曾經看過有效的行為」

在心理學理論上，這種行為模式可以部分由 Albert Bandura 的社會學習理論（Social Learning Theory）來理解。Bandura 指出，人類的行為並非只來自直接教導，而是高度依賴對權威者行為的觀察以及行為是否「奏效」的結果評估。當一個人長期觀察到：強勢者透過羞辱與控制獲得服從，並且沒有人挑戰這種行為，甚至反抗者反而付出代價，那麼這套互動方式就可能被內化為：「這就是身處高位時的做法。」

三、認同加害者：防衛的心理機制

更深一層的心理動力，來自精神分析中由 Anna Freud 提出的防衛機轉「認同加害者（Identification with the Aggressor）」。一個人長期處於無法反抗的被害位置，心理可能會透過「在內在變得像加害者」來降低恐懼與羞辱感。因為若承認：「我曾經被如此不合理地對待」會帶來極大的無力與創傷感。於是心理轉而選擇認同權力的一方並內化加害者的價值與行為。這樣一來，過去的痛苦似乎稍微能被解釋了，但代價是失去了站在受害者位置感受他人痛苦的能力。

四、創傷重演：當權力成為創傷的出口

在當代創傷心理學中，這類現象也可用「創傷重演（Trauma Reenactment）」來理解。這一概念常見於 Bessel van der Kolk 等創傷研究者的臨床觀察中。創傷不是只存在於記憶，而是在(1)關係模式 (2)對安全與控制的感受 (3)對權力高度敏感的反應中可被看見。當一個曾經無權的人取得權力，就容易出現「只要我不掌控，就會再度失去一切」的想法。於是，控制他人成了用來對抗舊創傷的心理工具。

五、為什麼「我懂你的痛」沒有阻止傷害？

未被修復的痛，無法容許他人的脆弱。當一個人從未被允許為自己的委屈悲傷、憤怒或被理解，他很難容忍他人「比較早喊痛」。他可能覺得對方小題大作，認為以前的自己更辛苦，種種無法同理他人的語言都一再證明，同理心會動搖他辛苦建立的心理防線，他無法冒風險這麼做。

終止這種代際或關係中的暴力循環，靠的是創傷被真正理解與承接。這意味著有空間承認「當年的我不該被那樣對待」、有經驗知道「不靠控制，也能被尊重」、以及有關係示範「權力可以是安全的，而非壓迫的」。這正是心理諮商、創傷知情取向（trauma-informed care）存在的意義。

不是每一個媳婦都會熬成婆，但每一段沒有被心理修復的痛苦，都可能在權力轉換時被重新上演。理解這一點，並不是為了替傷害開脫，而是為了讓人有機會停止複製痛苦，為關係創造新的可能。

年節快到了，在團聚與角色再次被喚起的時刻，我們可以試著對自己多一點溫柔，允許那個曾經受傷的自己，有被療癒與被理解的空間；同時更有意識地選擇不再傳遞創傷，也不成為加害者，而是成為能承接傷、也能給出溫柔的大人。